它是一个政治实验室，展示了尼扎里派在特殊地缘环境中的组织智慧；它还是一个文化符号，承载着“刺客”传说所引发的无尽想象。

阿拉穆特城堡成功申遗：致敬伊朗的文明韧性

2026年7月26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8届世界遗产委员会传来重磅消息，阿拉穆特城堡及全域防御工事正式跻身《世界遗产名录》。这份迟来的世界级认可，让我瞬间想起九年前一段深入伊朗北部深山的独行游历。

2017年9月29日，我同友人自德黑兰启程，搭乘出租车跋涉140公里抵达加兹温，再沿着曲折难行的山道颠簸两个多小时，方才站在阿拉穆特城堡的山脚。

当年仰望这座藏于群山之间的古老要塞时，只觉山势险峻、壁垒苍凉；如今获评世界遗产，我们会发现，阿拉穆特不仅是一座军事堡垒，更是伊朗关键地缘格局与千年多元文明沉淀的鲜活缩影。

阿拉穆特城堡。图/联合国教科文组织

鹰巢之巅：厄尔布尔士山脉中的天险

阿拉穆特城堡坐落在伊朗加兹温省东北部的厄尔布尔士山脉西端。城堡建在一块巨大的岩石顶部，海拔2163米，比周围的地面高出约200米。四周是陡峭的悬崖和深邃的沟壑，天然的地形，使这座城堡几乎无法从任何方向直接接近。唯一可通行的入口位于城堡东北侧的尽头，一条狭窄的小路沿着悬崖边缘蜿蜒而上。

“阿拉穆特”在当地的方言中，意为“鹰的巢穴”。这个名字极为贴切——城堡所在的位置，正如雄鹰选择筑巢的绝壁之巅，居高临下，俯瞰着整个阿拉穆特山谷。从城堡顶部放眼望去，南面是干旱贫瘠的加兹温平原，北面则是马赞德兰省植被茂密的森林山坡。这一独特的地理位置，使阿拉穆特成为连接伊朗高原与里海沿岸地区的战略咽喉。

城堡的建筑充分利用了天然地形的优势。整座城堡形成一个庞大的建筑群，墙体并非整齐划一，而是依照岩石的形状和地质结构建造，因此墙体的宽度在不同部位各不相同。建造者巧妙地利用天然的岩壁作为屏障，在关键位置设置瞭望塔和防御工事。这种因地制宜的建筑智慧，充分体现了古代波斯工匠对地理环境的深刻理解和精准把握。

攀至阿拉穆特城堡所在半山腰，远眺荒凉山峦与小径。图/苏欣

从德黑兰出发前往阿拉穆特，今天的道路已经比过去改善了许多。然而即便如此，那山路依然让人深刻体会到这座城堡为何能在历史上曾保持“不可攻破”的传奇地位。

阿拉穆特城堡的建造，离不开其独特的地理与政治背景。它所处的戴兰姆（Daylam）地区，是厄尔布尔士山脉北麓、里海西南岸的一片山地。这里山高谷深，地形险峻，在伊斯兰教兴起后的前几个世纪（公元8至10世纪），一直是孕育地方王朝的温床，也是抵御外来征服者的天然屏障。

阿拉穆特城堡的缔造者，是信奉宰德派（什叶派支派之一，又称为五伊玛目派）的贾斯坦尼王朝（Justanids）。该王朝于公元791年建立，其统治中心就设在阿拉穆特地区。大约在公元840年，贾斯坦尼王朝的统治者瓦赫苏丹·伊本·马尔祖班（Wahsudan ibn Marzuban）在一次狩猎中，目睹一只雄鹰在一块高耸的岩石上降落。他视之为吉兆，遂下令在此建造要塞，这便是阿拉穆特城堡的雏形。根据历史记载，城堡的主体建造工程最终于865年完成。

在贾斯坦尼王朝统治下，阿拉穆特作为一个重要的军事要塞，经历了两个多世纪的风雨。在这期间，城堡几经易手，但始终是厄尔布尔士山区最重要的军事据点之一。然而，真正让阿拉穆特名垂青史的，是1090年发生的那场不流血的易主。

阿拉穆特城堡俯瞰图。图/联合国教科文组织

山中老人：哈桑·萨巴赫与尼扎里派国家的建立

公元1090年，阿拉穆特城堡迎来了历史上最关键的转折点。这一年，一位名叫哈桑·萨巴赫（Hasan-i Sabbah，约1050年－1124年）的伊斯玛仪派（什叶派支派之一，又称为七伊玛目派）宣教士，通过巧妙的手段夺取了这座城堡。

哈桑·萨巴赫出生于波斯库姆（Qum，位于今德黑兰以南150公里）的一个十二伊玛目派（今为什叶派最大支派）家庭。他的父亲是来自库法（Kufa，位于今伊拉克南部地区）的阿拉伯人，后移居库姆。哈桑曾在当时的伊斯玛仪派中心雷伊（Ray，今德黑兰南部）学习，大约17岁时皈依该派。

1078年，哈桑前往以开罗为都城的伊斯玛仪派法蒂玛王朝深造。三年后，哈桑返回波斯，开始了长达十余年的宣教活动。他从伊斯法罕出发，足迹遍及波斯各地。在此过程中，哈桑逐渐确立了自己在波斯伊斯玛仪派信徒中的领导地位，进而创立了伊斯玛仪派的新支派——尼扎里派（Nizaris，名称源于法蒂玛王朝的一个王子尼扎尔）。

公元1090年9月4日，哈桑通过一个精心策划的渗透计划，夺取了阿拉穆特城堡。据记载，哈桑的多名支持者事先以各种身份渗透进入城堡，最后哈桑秘密进入控制整个城堡。原城堡主人的性命得以保全，并获得三千金币作为补偿。这次夺取行动标志着尼扎里派国家正式建立。

自此，阿拉穆特成为尼扎里派的政治、军事和精神中心。哈桑将这座原本普通的山区要塞，改造为一个严密组织的国家核心。他首先着手加固城堡的防御工事，确保粮食和水的供应，并逐步夺取周边城堡，在波斯和大叙利亚的战略要地修筑要塞。同时，他推行经济和社会改革，以兄弟情谊的纽带团结伊斯玛仪派信徒。直至1124年去世，哈桑从未离开过阿拉穆特城堡。他在城堡中建立了严格的宗教和生活规范，据说在此期间无人敢于违反他制定的教规。

他所创建的尼扎里派在十字军东征期间的欧洲文献中被称为“阿萨辛”（Assassins）。英语中的“刺客”（assassin）一词，正是源于这一名称。尼扎里派以其针对敌方关键人物的精准刺杀行动而闻名于世。

关于阿萨辛的传说，最为著名的版本来自威尼斯旅行家马可·波罗。他在《东方见闻录》中描述了一位“山中老人”（Old Man of the Mountain），通过使用大麻和一座秘密的“天堂花园”来控制他的追随者，使他们甘愿为使命献身。

公元1092年，哈桑指使刺客刺杀了塞尔柱帝国的著名宰相尼扎姆·穆勒克（Nizam al-Mulk）。这是该派最著名的刺杀行动之一。此后，该派的刺杀活动范围从波斯扩展到大叙利亚，抗击十字军的著名英雄萨拉丁曾多次遭受该派的未遂暗杀。

然而，哈桑·萨巴赫本人不是一个职业刺客，而是一位严谨的宗教学者和具有战略视野的政治家。他在阿拉穆特建立的并非一个单纯的暗杀组织，而是一个有着严密信仰体系、组织纪律和政治目标的国家。

现代历史学家普遍认为，哈桑是一位冷静的战略家，他的刺杀行动是经过精心计算的政治手段。在金庸的武侠小说《倚天屠龙记》中，“山中老人霍山”这一形象便是以哈桑·萨巴赫为原型创作的。文学作品的传播，使得“山中老人”和“刺客城堡”的意象广泛流传。

阿拉穆特城堡及相关防御工事。图/联合国教科文组织

学术殿堂：图书馆与学者

如果说“刺客”是阿拉穆特在通俗文化中的标签，那么“学术”是它在悠久历史中长期被忽视的关键底色。

在尼扎里派统治时期，阿拉穆特城堡不仅是军事和政治中心，更是当时伊斯兰世界最重要的学术中心之一。城堡内建有图书馆，收藏了大量珍贵的手稿，涵盖哲学、教义学、天文学、数学、医学等多个领域。城堡中的学术氛围，使它更像一座“学院”而非单纯的军事要塞。阿拉穆特吸引了许多学者前来。人们在这里一起学习、礼拜、翻译和研究，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学术共同体。哈桑·萨巴赫本人就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学者。他精通数学、几何学和天文学。在统治阿拉穆特期间，他撰写了多部宗教和哲学著作。

阿拉穆特最著名的学者当数纳西尔丁·图西（Nasir al-Din al-Tusi，1201—1274年）。图西是13世纪波斯最杰出的通才学者之一，在天文学、哲学、数学、逻辑学和医学等领域均有卓越建树。他在阿拉穆特城堡中曾潜心从事学术研究。在阿拉穆特期间，他进行了重要的天文观测，这些观测为他后来在马拉盖天文台的工作奠定了基础。1256年蒙古大军攻克城堡后，图西被旭烈兀收入帐下，继续在促进科学发展方面发挥作用。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将阿拉穆特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时，特别强调了其作为学术中心的历史价值。这座位于厄尔布尔士山脉之巅的城堡，曾是知识和思想的高地，它所承载的学术传统，是伊朗文化积淀深厚的重要证明。

阿拉穆特城堡南侧山下的村庄。图/李福泉

世界遗产：七座城堡的防御体系与文化价值

阿拉穆特城堡的辉煌持续了将近170年。在这期间，它成功抵御了塞尔柱帝国和花剌子模帝国等强敌的围攻。然而，13世纪中叶来自东方的风暴，最终终结了这段历史。

1256年，蒙古帝国的大军在旭烈兀的率领下，逼近阿拉穆特山谷。时任尼扎里派领袖鲁肯丁·库尔沙赫（Rukn al-Din Khurshah）向蒙古人投降。这座被认为“不可攻破”的城堡，最终没有经历激烈的攻防战便落入蒙古人之手。

蒙古人随后对城堡进行了系统性的摧毁。他们拆除了城堡的防御工事，烧毁了那座闻名遐迩的图书馆。大量手稿和文献在火焰中化为灰烬，尼扎里派在波斯的存在遭到沉重打击。阿拉穆特的陷落，标志着尼扎里派国家在波斯的终结。然而，该派在波斯并未完全消失，而是以不同的形式继续存在。尼扎里派的伊玛目及其追随者流散各地，其中一支后来演变为今天以阿迦汗（Aga Khan）为领袖的一个支派。

在蒙古人征服后的几个世纪里，阿拉穆特城堡逐渐沦为废墟。萨法维王朝（1501—1736年）曾对城堡进行过部分修复，但再也无法恢复昔日的荣光。

阿拉穆特城堡北面的群山。图/李福泉

2026年7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委员会在韩国釜山举行的第四十八届会议上，正式批准将“阿拉穆特城堡及相关防御工事”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这一申报项目由七座相互关联的历史城堡和防御工事组成的系列遗产。这七座城堡分别是：阿拉穆特、兰巴萨尔（Lambsar）、诺维泽尔沙阿（Nowizar Shah）、沙姆斯卡拉耶（Shams-Kalaye）、盖斯廷拉尔（Qastin-Lar）、希尔库赫（Shirkuh）和伊兰（Ilan）。它们分布在东阿拉穆特和西阿拉穆特山谷以及厄尔布尔士山脉南麓，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区域性防御网络。这些建筑建于11世纪至13世纪，依托对当地地理环境的深入认识，在水资源管理、交通路线规划、防御建筑设计和空间布局等方面体现出很高的水平。

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International Council on Monuments and Sites）建议按照《世界遗产公约》（World Heritage Convention）标准（iii）予以认定，认为该遗产为11至13世纪尼扎里派的文化传统提供了卓越的见证。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特别强调，这一遗产展示了尼扎里派国家的战略组织、韧性和文化意义。

这一世界遗产的列入，使伊朗的世界遗产数量达到三十项，进入世界遗产数量前十的国家行列。为了申遗，伊朗政府做了长时间的准备。伊朗著名的女考古学家哈米德·乔巴克（Hamideh Choubak）自2001年起就在此开展考古工作，历时25年、共16个发掘季，其成果为申遗奠定了坚实的学术基础。

探访阿拉穆特城堡的零星游客。图/李福泉

对于伊朗而言，这不仅是对其丰富历史文化遗产的国际认可，也是对其作为文明古国地位的再次确认。我和朋友在参观时，游客的总数不到十个人。城堡这次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将引来伊朗乃至世界各国游客的关注和兴趣。入选的好消息公布后，哈米德·乔巴克被伊朗人视为英雄，总统佩泽希齐扬发文祝贺，强调文化遗产能够发挥凝聚人心的作用。

厄尔布尔士山脉既是地理上的分水岭，也是文化上的桥梁。它将里海沿岸的湿润与伊朗高原的干燥、中亚游牧文化与波斯农耕文明连接在一起。阿拉穆特城堡，正是坐落在这条文明交汇线上的一个鲜明地标。

对于全球学术界而言，城堡申遗成功，将推动对尼扎里派历史、中世纪伊斯兰防御建筑以及厄尔布尔士山区历史地理的进一步研究。从更广阔的历史视野来看，阿拉穆特城堡及相关防御工事的世界遗产地位，还凸显了伊朗作为东西方文明交汇之地的独特价值。

从9世纪戴兰姆群山间的贾斯坦尼王朝要塞，到11世纪尼扎里派的心脏，从“山中老人”的传说，到2026年世界遗产名录上的新成员，阿拉穆特城堡走过了一千一百多年的沧桑岁月。阿拉穆特城堡的文化内涵远远超出了军事防御的范畴。它是一座学术殿堂，见证了伊斯兰世界在中世纪的知识繁荣；它是一个政治实验室，展示了尼扎里派在特殊地缘环境中的组织智慧；它还是一个文化符号，承载着“刺客”传说所引发的无尽想象。

这座城堡所承载的历史，正是伊朗地理位置重要性和文化积淀丰富性的生动写照。阿拉穆特进入《世界遗产名录》，不仅是对一座古老城堡的肯定，更是对一种文明韧性的致敬。

本文转载于《南方周末》。原文标题为《阿拉穆特城堡成功申遗：致敬伊朗的文明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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