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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点|李炫璇:伊朗断网期间,我在亚兹德体验家庭生活

2026年01月26日 20:39:56    来源:

对于当下的国人来说,断网早已成为了一件既陌生,又难以理解的事情,我们无法理解没有网络,这个世界该怎么运转。然而,在很多发展中国家,断网仍是一件不可避免,或是家常便饭的事。岁末年初,深陷内外危机中的伊朗就在1月8日宣布大规模断网,至今网络还没有完全恢复。为此,我在断网期间走进伊朗家庭,看一看伊朗人在断网期间的生活百态。

1月7日,流亡美国的末代王储礼萨•巴列维(下称“小巴列维”)在Instagram上号召伊朗人民在1月8、9日20点走上街头。此时已是此轮抗议持续的第十一日,根据我的观察,局势本有所好转。然而,随着小巴列维动员视频被传出,群众的热情被再一次点燃,我在网络上深切感受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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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7日,礼萨•巴列维“总动员”视频 图片来源:Instagram

鉴于在去年6月“十二日战争”期间,伊朗的网络系统曾遭受以色列的攻击,可以断定,1月8号断网是迟早的事。唯一难以确定的是,这次断网会持续几天,我最初的判断是三天左右。在德黑兰形势有可能急转直下的情况下,我决定暂时离开德黑兰。一方面是为了安全,另一方面是不想让断网的生活太过于无聊。为此,我联系了一位住在亚兹德的老朋友萨利赫(Saleh,化名),希望去他家“避避风头”,同时近距离地看一看伊朗人家的真实生活。

亚兹德省是伊朗政治倾向最为保守的地区之一,在本次抗议活动中相对沉寂,安全状况相对较好。根据朋友介绍,伊朗著名的改革派总统哈塔米正来自此地,但这里的居民似乎是一边倒地支持保守派总统莱希,故亚兹德在伊朗政治光谱中的位置极其特殊。

1月8日上午,我赶在断网之前,在德黑兰南部客运站乘坐大巴前往亚兹德。当天并没有出现大家扎堆逃离德黑兰的景象,车上的人只有不到五成,出于对断网的焦虑,我购买了最早一班大巴。650公里的路程需要大约9个小时,路上会经过伊朗著名的“核城”纳坦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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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8日,德黑兰南站人烟稀少 图片来源:作者拍摄

一路上,我十分惴惴不安,尽管网络一直没有中断,但始终有一种“缓刑”的感觉。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冷风卷起沙子在空中盘旋,肃杀的氛围让我很难入睡。晚上7点多钟,我按照原计划准时抵达亚兹德,热情的朋友早已在原地等候我多时。此时,伊朗的手机网络速度正在逐步归零,考虑到伊朗人时间观念较差,朋友的等待令我十分感动。

事实上,伊朗人对待外国人十分热情,以前我早有耳闻。我曾在克尔曼沙阿旅游时,被朋友法尔哈德接待,后来在安扎利港也造访过伊朗友人的家,也多听说周围人被伊朗富豪带回家招待。一般而言,长久被美西方制裁和丑化的伊朗人想在外国友人面前展现伊朗尽善尽美的一面。从我的角度看,我更想展现伊朗家庭普通和真实的一面,恰好赶上断网的时刻,这一经历就更具有代表性。

当晚,萨利赫家正好有家庭聚会,男女老少十八个人填满了50平米的复式平层小屋。三四个家庭的聚会也让当天的气氛有所舒缓,少了一份战争与革命的躁动不安。萨利赫一家热情地欢迎我的到来,按照伊朗人往常礼仪为我送上红茶和方糖,这是波斯人千年来的待客之道。

萨利赫是一个五口之家,最早在设拉子周围的城镇生活,后来搬到了亚兹德。据他介绍说,这边矿产资源丰富,很多工地都缺现成的劳动力,加上物价便宜,这是他举家搬迁到亚兹德的重要原因。他在短短几年工作期间,就攒钱购买了Tara汽车(Iran Khodro旗下品牌,约合人民币8万元),总体来说对伊朗生活比较满意。类似的案例在亚兹德还有很多,或许是移居让这些家庭更有奔头,加之浓厚的宗教氛围,这里对改革派的呼吁并不感冒。

当晚,小巴列维的动员消息还是在网络限制前传到了家家户户,成为大家热议的话题。总体来看,萨利赫家里的男人们沉浸在娱乐中,对最近发生的政治议题较少关心。有两个中年妇女,则通过大声讨论的方式吸引大家的注意,不过在没有回应后便偃旗息鼓了。我试图询问她们的想法,她们异口同声地说,巴列维时代的生活更好,女性更自由。但除此之外,很难再有更实质性的想法,这与我和多数支持巴列维的人得到的答案一样。甚至有很多人将小巴列维的“动员令”当作其治国理政的宏伟蓝图。事实上,断网前后几天,不少同行友人联系我,大家都很难苟同小巴列维的方案,但这对于情绪高涨的伊朗人而言却极具吸引力。

在伊朗家庭中,通常是女性做饭。在冷静下来后,家里的四五个女性极速恢复到八卦(Fozuli)和做饭模式,她们边切洋葱香菜,边唠嗑打磨时间,毕竟在伊朗,娱乐的方式相对有限。这个时间内,男人们通常游手好闲,不会参与这个过程。在她们八卦时,他们原本以为我不太懂波斯语。当我端坐在一旁问她们是否在八卦(Fozuli)时,她们似乎有些手足无措,生怕说了谁的坏话被我知道了。这也正常,往常她们的聊天中,是不会有伊朗男性出现的。

通常而言,做东的家庭会提前准备好当晚主食,即将加了盐的大米提前开煮,并辅以Sangak馕(石子囊)。带骨炖鸡也会同时开煮,类似的波斯炖菜往往需要炖煮三至四个小时。因此,几个女人只需要围坐在一起准备沙拉等小菜。这些菜不到一个小时就准备好了,饥肠辘辘的我也早已习惯了伊朗人的家庭菜。

用餐时间到,将近二十个人围坐在客厅的地毯上享用晚餐。由于我多次在伊朗人家中吃饭,我的胃也早已适应了伊朗菜,基本的客套(Tarof)和规矩我也都清楚。在伊朗,尽管大多数家庭都有桌子,但当接待客人较多时,基本是席地而坐,这或许对于腰和腿不好的人来说有些为难。而萨利赫家并没有桌子,大家席地而坐,吃饭时间的氛围也相对轻松。

吃完饭后,大概是当地时间九点,男人女人孩子再次分成三个阵营,各自为战。女人们继续恢复了八卦模式,她们还很关心telegram上网红博主分享的“星链”连接方法,多次尝试拨号连接,可惜都无疾而终。此时,伊朗的网络已经慢慢失灵了,中国移动国际漫游的信号还在,但由于我流量所剩不多,我更想看看他们的生活。女人们时不时又把巴列维的视频拿出来“重温”,感叹几句国王快回来,紧接着扭头又是开始八卦。

男人们看见我一直坐在一楼看女人们八卦,多次劝说我上楼和他们打牌。女人提醒我,他们可能在喝“特殊的风味饮料”,叫我不要学他们。多次劝说后,我对他们的纸牌游戏产生了兴趣,欣然上楼观战。根据萨利赫介绍,他们玩的游戏叫“谢特”(Shit),也有人管它叫“史莱姆”(Shelem),这是一项由四名玩家组成的纸牌游戏。由于此时已经断网,“谢特”的玩法我在看了十轮游戏后仍没有学会,只是看着每个回合后赢者通吃,十个回合后有庄家一把都没赢过。对于喜欢斗地主和掼蛋的我来说,“谢特”似乎有些无聊。男人沉浸在其中,对窗户外的抗议活动并不关心,他们知道的是,出于自己的虔诚和神的眷顾,他们得以在亚兹德淘金安家,过上了有车有房一妻三子的生活。

伊朗的家庭通常有三至四个孩子,不分保守或开放。在亚兹德这样传统的宗教社会,女人们以多生孩子为荣,有的母亲生育了三个孩子仍觉得不如其他女人伟大和骄傲。当天算上我有7个孩子,他们大多只有六七岁,这个时期的孩子并不是“男女有别”的,经常混在一起玩。只是在学校,才被人为隔离开来。在小城市,朋友亲戚的走街串巷更加频繁,聚会也是孩子最开心的时候,一个简单的玩具和50万里亚尔的零食,就能让他们开心一整天。

伊朗人很爱看电影和听音乐。他们几乎没有集成式音乐软件,只能用U盘把歌曲电影拷贝下来,或是在手机上本地缓存。不管是强制性断网,还是在山区郊游信号不佳,伊朗人的本地缓存都可以起到作用。在当晚,他们循环播放了很多歌曲,断网很少影响他们的娱乐活动。其中不乏我喜欢的一些波斯语歌,如Bezan Baran等,我可以跟唱,但没有网络,具体的歌词确实是记不清的。他们的歌曲可能就1—2mb,电影100多mb,现在的存储设备能存的电影,也足够他们看好几天了。因此,从这一角度看,伊朗人不太会因为断网而手足无措。

夜幕降至,我睡在他们为客人准备的床垫上。伊朗人相互串访是常态,一般的伊朗家庭也会准备六七块床垫,亲戚来的时候就会一起睡在客厅。像亚兹德这样的城市,一个100元的标间对于外国人尚可接受,但对本地人是一笔不菲的开支。不管是从亚兹德到德黑兰,还是从德黑兰回亚兹德,大家更喜欢睡在亲戚家。我在德黑兰的家中也放置了一些床垫,毕竟入乡随俗,如果可以为周围人解决一些问题,或许更能体现伊朗人互帮互助的精神。

第二天,萨利赫带我访问了不远的琐罗亚斯德教社区沙里法巴德。我很好奇,伊朗人是否会因为断网而寸步难行,事实也是否定的。在导航失灵的情况下,德黑兰外的生活照旧,人们仍能凭借对地图和街区的了解进行正常生活。目前,除了主流的谷歌地图外,伊朗还有Neshan和Balad两个地图软件,可以离线下载伊朗境内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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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里法巴德村的琐罗亚斯德教妇女 图片来源:作者拍摄

这两个地图软件不太灵敏,但胜在是根据伊朗国情量身定制的。在平时,出租车司机常常因为软件“乱指路”多耗费时间,一条我都知道怎么走的路,这个导航却能让我看得干着急。然而,一旦到了特殊时期,这两个地图将会取代谷歌,成为日常生活的救命稻草。断网的前几天,本地导航也是无差别断网的,但周末过后,也就没有问题了。因此,在危机时期,很多人从德黑兰回到家中,确实可以确保生活照常运行。

沙里法巴德村是伊朗著名的琐罗亚斯德教村落,这里也是亚兹德省的一块”行政飞地”。萨利赫怕我在家太过无聊,加上我对亚兹德的琐罗亚斯德教传统有一定了解,遂一同前往。抗议运动期间,该村子稍显冷清,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巷子和广场边都是门可罗雀。

在村落广场边,有一面由联合国制作的“和平墙”,巧合的是,位于正中间的国旗正是伊朗和委内瑞拉,这两个国家在岁末年初都登上了国际舆论的风口浪尖。村落里有一些水窖、博物馆和商店对外开放,但游客一直不是很多。下午四点整,我们前往村里的火庙,里面一片肃静,有六个人一同礼拜,不分男女,这与隔壁清真寺的礼拜大相径庭。当然,在这个村落,女人通常也着头巾或袍子,如果不是刻意强调,恐怕没有游客会觉得这里和其他地方不同。

在火庙内,大家散开端坐着,低声吟诵《阿维斯塔》经,这些经典被翻译成现在的波斯语。他们中最有声望的一个人接待了我们。有趣的是,他的口中也会说一些明显和伊斯兰教有关的词语,如“印沙安拉”等。可以看出,尽管这个村落较为封闭,但生活方式还是受到了外界的影响。在有些家庭的门牌处,写着“奉阿胡拉•马自达之名”,“只有在这你才能看到敢这么写的”,萨利赫打趣道。

在亚兹德的大街上,车流熙熙攘攘,比以前少,但生活并没有按下暂停键。对时光停滞的担忧主要来自网络世界。事实上,伊朗人的生活并不会因为断网变得无法想象和猜测,也绝非神秘不可言。在商超里,pos机还是可以正常使用,这对无现金社会的伊朗来说至关重要,特别是在手机转账无法使用之际。蛋糕、香蕉、食用油这些基本物资的价格确实在上涨,“你们中国会不会也这样?”,萨利赫问道。

后来,萨利赫带我去见了他们朋友阿里,阿里在当地拥有一家4s店,专门售卖各路进口汽车,“这两天我寝食难安,我的店就在街口,真的很担心被人砸了。尽管我也支持抗议,但不希望抗议者毁坏老百姓的财产”,阿里无奈地回应道。总而言之,这两天的抗议在亚兹德“雷声大,雨点小”,这也让我觉得是时候回去了。

为期两天的伊朗家庭体验很快就结束了。在小巴列维“总动员”无疾而终之后,德黑兰的局势已经得到基本控制,我所在的街区在整个抗议活动期间没有遭受到恶性破坏。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我亲自在车站购买了返程车票。事实上,这次突如其来的拜访,并非是我“有意而为之”,而是预测到伊朗即将断网的“灵机一动”,现在是时候该回去了。

陈奕迅在歌曲《没有手机的日子》中这样说道,“没有手机的日子,不会出乱子;没有手机的日子,过这一辈子。你是我牵着手在原始森林的猿人”。当下的伊朗像极了这一双重隐喻,一方面,伊朗断网确实有一种回到原始社会的感觉,彼此最简单的问候需要指望车马;但另一方面,伊朗人没有手机和网络,生活还在继续,整个国家也不会像外界想象的那样乱成了“无头苍蝇”。断网的伊朗,就像被制裁的伊朗,很多时候被神秘化了。与其继续层累地制造这种神秘,不如去伊朗家庭看看伊朗最真实的一面。

作者李炫璇系西北大学区域国别学院博士研究生,2025年11月15日至2026年1月15日在德黑兰大学访学。